

去年,觉园宣布关闭、离开。
许多朋友感叹:东山口有生命力的老洋楼,又少一个。
这里的“少”,说的是建筑还在,人气和氛围,散了。
诺大的广州,东山口是个从不缺人气的地方。
从广州第一美坡培正路到潮人秀场庙前直街,时尚和古朴在这里交锋了多年。
它的潮流有人爱,先锋有人爱,一栋栋百年洋楼有人爱。


只是更叫人时常怀念和好奇的,是老东山曾经肆意挥洒过的岁月风华。
往事虽往矣。
但仍有人愿意在时间的层层蛛网里,打捞珍贵的记忆纹理。
今年2月4日,立春那天,一栋从未开放的百年洋楼,悄然开了门。
它叫萄园,葡萄的萄。
位于东山口最僻静处——松岗东。

东山口地铁出了站,穿过最喧嚣的庙前直街,转入寺贝通律路,过了第七中学和东方红幼儿园后绕进小巷子。
安逸,初见端倪。
在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楼斜前方,就是萄园。
建于1931年,占地150多平方米。
在东山口的众多洋楼里,萄园不算最豪的,但保留下来的样子,仍可见当初的格调与气派。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。
十年前,曾生因缘际会买下了它,成为新屋主。
第一眼见,门头很有意思。
巴洛克风格,门楣处有波浪形雕花,生动又古朴。
左右立柱,镶嵌的是细碎绿色琉璃瓦,铁门左侧,贴着“萄园”的一整面墙,满是斑驳痕迹,像是被谁拿着毛笔,随意挥洒了几笔。
老洋房的气质,从门开始,彰显。

当天离开萄园时,曾生提醒再留意门头,这是他特意寻回来的。
形状似“锚”。
他早已把萄园,当作他人生的一个重要锚点。
而我站在门口抬头望,
想着,这又何尝不是整个东山口岁月长河里的某个锚点呢。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。
「老洋楼,
推开东山记忆的大门」
跨过铁门,没有招牌、指引,没有海报,一点商业气息看不到。
不长的入门花园小径旁,有个锈迹斑斑的按压水井。
除了花开是当下,一切纹路都引向曾经。
入口处的红色水磨石楼梯,广州人肯定不陌生,许多人家里都有过。
所以,初来咋到,如同走进了某一个经济上行期的大户人家。
而我们,来做客。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
一轮爆烈的春雨过后,广州微微放晴。
下午三点,东山口的阳光刚好斜斜切过,这栋百年洋楼的阳台。
四下无人路过,放眼望去,一栋洋楼的隔壁是另一栋,看外墙纹理,大约年岁相当。
满树紫荆花静静地开,空气里仿佛弥漫着冰淇淋的味道。
随便一转身,就和某种年代感链接上了。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
白色的壁炉,欧式的拱顶线条,靠近主阳台左侧。
尽管在广州,这样的设计实用性不强。
但不妨想象,上个世纪第一任屋主在打造它时,或咖啡,或茶,谈论艺术或文化,终归是把一丝生活格调融进了老东山。
透过活页满洲窗,看得到紫荆花的光影。
地面铺着产自意大利的花砖,西式与中式相得益彰,显露着主人家的审美意趣。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
对于以前的房主,曾生了解得并不多,但在这些他极力保留或修复的建筑肌理之上,仍能窥见东山百年人家的生活痕迹和岁月纹理。
一说起和萄园的缘分,曾生追溯到自己的大学时期。
1997年,他从惠州到广州上大学,第一次到东山口,来到培正路。
「我发现这地方太美了。在广州这么一个现代化的城市里,竟然会有这么一些古朴的房子,(看着)这些建筑就好像去到另外一个地方。」

要说命运的齿轮,大概从那时候,就开始转了吧。
多年后,他再回广州,从事旅游,足迹遍布四大洋,七大洲,走过70多个国家。
后来,在广州定居,在东山口一住就是十多年。
朋友知道他对老洋房有意,刚好在2016年左右,得知萄园挂牌出售,「来看了,不到两小时,便定下。」
一见钟情,曾生如此形容与之初见。
即便它很多裂痕,有些破旧不堪。
当时的曾生还有点小生气,这么漂亮的房子怎么就没有被好好打理呢。
但他更多的,是感谢。
「感谢没有被过度改造,原有风貌还在」。

一如我们如今还能看到的,来自意大利的地砖、满洲窗、壁炉和建筑基本构造等等。
成为新屋主的10多年里,曾生并没有着急,一定要把房子变成什么样子。
他时常在这会客老友,或在阳台,一坐便是许久。
还将自己游历世界各国淘来的宝贝,放到了二楼或三楼。
先说说二楼,除了咖啡吧台、壁炉,和餐具橱柜,曾生特意介绍了这幅海报。

| 从各国淘来的古董开酒器,曾生找人拍成了海报,挂在萄园。
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开酒器,整齐排列,如一支葡萄酒军队的“锚”。
「这两个是意大利的,还有法国的、德国的,以及英国约克镇那边的……不同的开酒器,代表不同时期的特点。」
喜欢葡萄酒的曾生,爱上了开酒器带来的仪式感和文化记忆。
所以,在另一个小房间里,他讲起另一张海报的由来。
欧洲旅行时,在一个楼梯不起眼的角落看见它,老板以厂子倒闭自留做纪念为由,拒绝出售,曾生一次又一次加价,老板或许不理解一个不值钱的海报,怎么有人如此执着。

| 被这份执着打动,老板答应出售,最终曾生将其带回国,放在萄园。
到这更能理解,大门口「萄园」两个字的由来。

| 这幅画,画的是瑞士拉沃葡萄田(下面小镇是沃维)。在曾生心中,这里的葡萄园最美。
如今,洋楼里的每件物品,大都有他环球旅行的印记,亦是他与这栋房子的共鸣。
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
从西关收来的满洲窗,阳光透过时,光影落在地板上,如梦似幻;
民国时期的吊灯,承载着老广州的烟火气;
还有那些从70多个国家淘来的小物件——
巴黎的素描画、东京的备前烧(一种陶制艺术品)、台湾收回来的民国家具……与萄园巧妙相融。
“它本身就是中西融合,像东山口一样,不刻意,自有气韵。”

|从台湾收回来的两排椅子。图来源:展凡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
「再不管,
它可能就成危楼了」
如今,我们能有幸看到,一栋还「鲜活着」的洋楼在东山。
就不得不提,曾生过去的10年。
那有些固执,近乎于“偏执”的10年。

| 萄园。图来源:展凡
时间倒回2016年。
这楼可不美,甚至有点惨。
「阳台的水泥栏杆空心开裂,地板脚一踩就发出吱呀的呻吟,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裂。
更棘手的是墙面,指尖一敲便发出空洞的回响,里面是当年用稻草、糯米、黄磷混合的老工艺,脆弱得连一根钉子都钉不进去。」
先不谈改造,修复,势在必行。

最初,十个人走进来,便有十个改造意见。
壁炉被提议直接舍弃,有人劝他干脆换成铝合金门窗省事。
那时他还是旅行社的领队,一年有一半时间在欧美各国奔波,罗浮宫前的晨光、布拉格古城的石板路、威尼斯的老建筑,都在他心里刻下了印记。
“欧洲人会在古城外建新城,把老建筑原封不动地留下来。他们说,建筑是民族记忆的载体,毁了建筑,就等于断了一段记忆。”
正是这份触动,让他在众人的不解中,敲定了“修旧如旧”的念头。
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
没人告诉他要花多久,也没人能保证结果,他只知道,自己要做这件事。
阳台的栏杆是第一个大工程。
数十年的风雨侵蚀,让它浑身斑驳、表层剥落,指尖抚过,能清晰摸到当年工匠手工浇筑的凹凸纹路,那是机器永远复刻不出的温度。
换个栏杆容易,找到相同或类似风格与材质的栏杆,犹如海里淘针。

那段时间,他频繁地跑进广州的老建材市场。
从海珠区堆满旧料的巷弄,到白云区藏在深处的老作坊,一遍遍问,得到答案:这种老工艺早就被流水线淘汰了,没人愿意为几十件栏杆专门开模,费时费力,还赚不到几个钱。
有人劝他“换个轻便的新材料,省时又省心”,他只知道:“想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后来遇到一个师傅,“他看我跑了这么多次,问图什么。我就给他讲这楼的故事”。
图的,是不被时光抹去,图的,是留住一点老广州的痕迹。
师傅最终答应“半帮忙”,特意赶制了两个模具,浇筑、打磨、比对,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,每一块栏杆都要反复校准,直到纹路、弧度,都与原貌分毫不差。
“能保留的,绝不动;必须修的,也得照着原样来。”

所以,能看到楼内的地板,是1931年建楼时从意大利漂洋过海而来的瓷片。
彼时广州的水泥厂才刚起步,根本烧不出这般细腻温润的质感。
每一块瓷片上,都印着近百年的时光痕迹——有当年主人行走的磨痕,有岁月浸润的浅黄,还有不经意间留下的细小划痕,每一道印记,都是一段无声的故事。
有几块瓷片破损严重,边缘崩裂,露出里面粗糙的内里,曾生又化身“旧货猎人”。
番禺老房子拆迁现场,他蹲在废墟里,扒开碎砖烂瓦,一点点搜寻可用的瓷片;
古玩市场的角落,他耐心询问摊主;
有时候,为了一块色泽、纹路勉强匹配的瓷片,他从城东跑到城西,打捞旧瓷片。
这还不是最难的。
修复墙体,又不改变它的原貌,当时可费一番工夫。

老墙体岌岌可危,指尖轻轻一敲,便发出“咚咚”的空洞回响,里面藏着当年用稻草、糯米、黄磷混合而成的老工艺,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,连一根细小的钉子都钉不进去。
他听从建筑朋友的建议,决定重新批烫、加固,但不能破坏外墙的原始肌理。
装修公司换了一波又一波,他守着老楼,从未动摇。
为了一盏贴合洋楼气质的灯,辗转多个城市的旧货市场;
只为在细微处还原建筑的肌理,让每道纹路、每个角落,透出岁月的厚重与温润。

| 来自意大利的花砖。图来源:展凡
「让东山的历史,活起来」
十年时间,曾生也切身感受到东山口的变化。
曾经安静的街巷,成了网红打卡地,庙前直街的拐角挤满了拍照的年轻人,租金涨涨涨落落落,网红店来了又走,商业气息越来越浓。

有人惋惜“东山口变味了”,但曾生看来:“商业不是敌人,活化才是保护的关键。”
见过太多无人问津、日渐破败的老建筑,明白“活着”是前提,而商业价值,能给老建筑活下去的底气。
他有自己的底线,就是一定要保护建筑的原始结构与岁月肌理。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
有的老楼为了迎合潮流,给民国洋楼贴瓷片、磨掉外墙的纹路,被改得面目全非,这是曾生不希望看到的。
在他眼里,老建筑的美,从来不是“完美无瑕”,而是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一如砖墙上的斑驳、栏杆上的划痕、地板上的磨损,都是不可复制的时光印记。

萄园开放后,曾生收获了不少鼓励。
来自天津的游客,坐在院子里听鸟叫,说“在市中心能有这样一份安静,太难得了”;
摄影师说,单单在二楼的客厅和大房就能找到13个以上拍照点,处处藏着老广州富有年代感的韵味;
有的人慕名而来,说见过太多不同的建筑与文化,但在这栋东山洋楼里,感受到的这份“不刻意”,最是动人。

| 萄园。图来源:明亮先生说摄影
还有一位顾客,对他认真说“谢谢”。
有那么一瞬间,曾生微微鼻酸,固执并非没有意义。
目前,他没有想过萄园的未来具体会变成怎样。
有过迷茫,担心自己百年后,下位主人会如何对待这个房子,是否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。
可未来,谁能左右。
曾生愈发明白,能做的,就是在拥有它时,拼尽全力保护。
“至于未来,交给时光吧。”

在东山口这片广州最重要的文化街区之一,一些是豪宅,一些是古楼。
一边是各地的时尚潮人玩艺术,一边是老人家河边树下遛狗猫。
不同的生活观念和人群共存。
新的记忆被创造,旧的记忆被保留。

这对于我们而言,十分有幸。
当你推开萄园的门,便在近百年的岁月里,快速找到了东山的某个记忆锚点。
它是喧嚣热闹的东山口,僻静处的一个新的窗口。
让我们看到,在快速变迁的城市里,
总有人愿意慢下来,与时光对峙,守护一份不可复制的记忆。
亦让年轻人们来了解,因缓慢而被留下的东山旧记忆。

夕阳西下,阳光给洋楼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远处的东山街巷,
老建筑的静谧与网红店的热闹交织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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